转发鼎湖山站老站长孔国辉的故事(执信故事051)
作者:鼎湖山站 更新时间:2021-06-03
执信故事051||孔国辉:86岁的花样年华
广州市执信中学
微信中有图文并茂及采访视频:
https://mp.weixin.qq.com/s/qMhr2uhygCNt5v2lfo24qQ
孔国辉
执信中学1953届校友
曾任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研究所植物生态研究室主任
鼎湖山森林生态系统定位研究站站长(1989-1998年)
鼎湖山树木园和鼎湖山自然保护区主任
1978年和1983年两次被评为“全国三八红旗手”
1992年获享国家特殊津贴
2017年获中国植物园终身成就奖

86岁的孔国辉穿着一双厚重的运动鞋,中筒的毛线袜子,工装裤和格子衬衫。她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因为每天都要在自己的花圃中工作,长衣长裤是基本的保护。
当然,常年户外的工作,她早就不怕蚊虫,也不怕晒,采访在孔国辉的花圃中进行,她建议我们用驱蚊药,自己却不需要,她说自己的皮肤已经适应了。
她在衬衫外面披了一件浅蓝色风衣,并且有意把风衣翻过来穿,因为风衣内里有两个大口袋,方便她装东西——笔、本子、常用的小工具。
孔国辉有两个小花圃,种满了她培育的朱顶红花。我们的采访日期一推再推,因为她培育的朱顶红开花了,每天都要在户外工作很长时间,没有空。
和其他的退休老奶奶在花园养花种草既一样,又不一样,执信毕业后孔国辉考入中山大学生物系植物专业,又在华南植物园从事植物生态科学研究工作将近50年,她喜欢摄影,喜欢花草,种种花,拍拍照是日常生活,但不同的是,她种花种出了专业水准。2019年她培育的朱顶红中,有3个品种获国际登录, 这是我国朱顶红首批国际登录者之一。2020年,她又有5个品种的朱顶红获得国际登录。

▲孔国辉培育的朱顶红
在校园种菜的执信女生
孔国辉是执信中学1953届校友。她读小学的时候正值战乱,父母都不识字,父亲在广州文德路经营古玩小买卖,赚个生活费,哥哥姐姐都离家出外工作和读书了。孔国辉在广州只读了一年小学,就随小脚的母亲回到乡下,在乡里私塾学校继续小学阶段的学习。她常利用课余和节假日时间,做些小工,以取得母女两人的生活资源的补充。如帮有田人家拔草,摘收水果,上山打柴,帮助妈妈去野外找饲料喂家畜等。从小劳动,脚板都比一般孩子大,有意无意地,和植物也打起了交道。
1946年抗日战争胜利,哥哥姐姐从外地回到广州,孔国辉随妈妈也回到广州,继续完成小学5、6年级的学业。1948年小学毕业,为了考上执信女子中学,整 个暑假,她与班上一位要好的同学一起每天早早就从现今农讲所附近的家里出发,步行到执信去补习,晚饭前才能回到家。最后,终于考上了执信女中。
贫寒之家供一个初中生非常不易,孔国辉一上学就发现,别人的蚊帐和床单都是全新全白的,自己的却是打满补丁的。她一周回家一次,平时住校。为了省钱,周日从家带些混了肉的咸菜,这是一周的主莱,家里给的钱,都用来在饭堂买米饭。

▲执信女中图书馆
那时候执信周围,今天的眼科医院那一带都是农田。孔国辉在当时的厕所背面开垦出一块几平方米的菜地,种了一些青菜,常在吃晚饭的时候去附近小棚子搭的小食店去烫些自己种的青菜吃。
边读书边种菜不容易,但孔国辉觉得能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也就乐得去坚持。“因为从小和土地打交道,培养了劳动的习惯,所以也不会像现在的孩子,看到泥土就怕。”

▲读初中时的孔国辉
1949年10月广州解放,自此,家境贫寒的学生可以享受助学金,孔国辉的小菜园才没有“运营”下去,直到大学毕业,她都是靠助学金完成学业。
就读执信女中,孔国辉印象最深的是教语文的朱蕙纕老师经常鼓励女孩子要自立、自爱、自强。孔国辉记得她们经常到老师家里去,师生之间非常亲近。

▲朱蕙纕老师(左三)
当时执信女中的氛围就是这样:但凡男孩子能做的事情女孩子也都能做,话剧演出布置背景,高高低低,女孩子爬上爬下,并不比男生差。
回忆起在执信女中的生活,孔国辉觉得在学校养成的运动的习惯,让自己受益终生。上世纪50年代的执信,遵照教育部要求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生,在体育方面实行“劳动卫国制”,即要求每个学生都要达到多项规定的运动项目指标才算体育合格,体育锻炼有明确目的:为社会劳动和保卫祖国。非常重视学生的体育锻炼。孔国辉是学生会的体育部长,校排球队队员,还参加跨栏项目。

▲1949年,执信女中代表学生在越秀山运动场表演团体体操,欢庆广州解放
当年的执信,是一个进步青年汇聚、思想很活跃的地方。不记得当年哪位老师,教大家唱《延安颂》,这成为那一届同学的保留曲目。孔国辉印象深刻的是当时的体育老师陈悦,在广州解放前夕牺牲了,后来听说也是地下工作者。地下学联活动活跃,高中姐姐班中的地下学联成员不少。
孔国辉记得在1949年广州解放后的第一个寒假,她和其他思想比较进步的同学一起,参加了在广雅中学举办的新民主主义青年学习团,在那里参加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学习回来再去组织其他同学分享。
6年的中学生活转瞬即逝,同学们天各一方,有很多同学选择了参军或者参加工作,也有相当一部分同学继续读大学,一个班的同学有好多人去了清华、哈工大、北师大,受生物老师黄韵秋的影响,孔国辉选择了中山大学生物系植物专业。对于当时的高中毕业生来说,其实生物系具体是学什么,并不十分清晰,当时生物系有动物班和植物班,孔国辉喜欢花草,也曾动手种植,自然选择了植物专业。
在中山大学,孔国辉仍旧保持了执信养成的运动习惯,是校学生会群众文化部副部长,仍旧是校排球队队员,广州市队队员,还参加了全国比赛。当时学校运动会有手榴弹投掷项目,孔国辉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个项目的纪录保持者。
1953届的同学友谊并没有因为人生不同路径的选择而疏离,现在他们都退休了,每个月15日都要聚会一次,数十年如一日。

▲1953届同学90周年校庆留念,前排左三为孔国辉
从500种植物中选出最“能打”的35种
1957年大学毕业,孔国辉被分配到今天的华南植物园(当年叫华南植物研究所)工作,50年没有离开过,直到现在退休了,还住在植物园里。
早年她从事广东植被调查和植被恢复定位研究工作,后来又参加水稻丰产研究;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乡村田间地头奔波。改革开放以来,当时最大的问题就是环境污染,孔国辉的工作重心转移到大气汚染与植物研究。
她和同事对全省80多个受工业废气危害的现埸调查后,确定了当时的研究方向——污染生态。先是在特建的毒气室内对500多种植物在模拟的污染环境中作抗性筛选试验,然后在全省选定了多处受废气污染地进行植物抗污染现场试验。在人们难以忍受的毒气环境下经多年试验观察,筛选出抗毒气能力强的35种防污绿化植物种类,可在广东、广西、福建等气候条件相似的省份推广。这35种植物可以说是保护空气的“战士”,现在广州街道两旁多种榕树,如小叶榕、垂叶榕、枕果榕,就是在那个时候选出的。

▲抗性植物的工厂试验
孔国辉和同事们的研究成果对华南大气污染区绿化和植被恢复起到了积极作用, 当时很多国内外媒体报道,气候条件相近的城市,都来函索要资料。孔国辉主持编著的全国抗大气污染和净化植物专著《大气污染与植物》,也是全国抗性植物种类最全及植物防治大气汚染保护环境方法论述较全面的书籍之一, 在我国防污绿化方面被广为参考。

▲孔国辉(中)与污染生态研究组成员在实验室讨论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国内科研部门都纷纷派人到国外学习。孔国辉在执信读书的时候,学过英文,在中山大学生物系学的是俄文。科学院的英语学习班开班培训的时候,孔国辉已经40多岁,是3个孩子的妈妈,工作、生活压力都不小,即使这样,她还是和同样做生物研究的丈夫一起报名参加了英语学习,整个班里,她是年纪最大的同学。
但孔国辉认为“学无前后”。为了快点提高水平,她和所有同学一样,白天学习,晚上也都住在学校,突击学习英文。那时候大家都知道,国外有许多先 进经验,不学习英文,就没办法快速地把差距缩小。
1981至1986年期间,孔国辉的丈夫和她先后到英国和美国学习,家庭和事业的责任重压身上,人生又经历了一次新考验。但这样的学习经历,也为她打开了污染生态学研究的眼界。

▲1985-1986年,孔国辉(中)在康奈尔大学波依斯汤姆植物研究所进修及合作研究
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学习的时候,国家每个月给孔国辉有200美元的生活费,她用其中的150美元做房租,租住在一位独居的80岁美国老太太家里。房租高,余下生活费就很少了,每天只能吃最便宜的鸡肉、胡萝卜和枕头面包,但好处是可以争得更多机会在生活中学习英语。
老太太有一个院子,孔国辉在学习之余帮助老太太打理院子里的植物,帮她栽种玉米,慢慢两个人就成为了朋友。老太太是康奈尔大学的教授家属,作为回报,她去听孔国辉做报告,帮她改论文,承担起“课后辅导”的工作。
在中国建起了第一个世界标准的森林样地
孔国辉从美国回来,又接受了一个新的工作,就是去鼎湖山自然保护区重建定位研究站。这一去就是10年,直到1995年,孔国辉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仍旧留在这里,继续工作。
鼎湖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位于广东省肇庆市鼎湖区,距离广州市西南大约100公里,总面积约1133公顷。保护区成立于1956年,是中国第一个自然保护区。保护区主要保护对象为南亚热带地带性森林植被;保护区内生物多样性丰富,是华南地区生物多样性最富集的地区之一,被生物学家称为“物种宝库”和“基因储存库”。
孔国辉接手重建定位站这份工作时候,定位站经费紧缺,人员也不足,当时只有一个人留守站基本工作。

▲1986年至1999年,孔国辉在鼎湖山森林生态系统定位研究站和鼎湖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工作
建设定位站的工作有什么意义呢,简单来说,定位站的工作就是要对森林生态系统连续进行动态监测,了解研究地森林生态系统的过去、现在和预测未来的自然发展规律。在鼎湖山自然保护区,不同海拔、不同地形地貌的地方,对不同垂直带的植被,建立不同的永久样地,进行系统监测。每块1公顷的森林样地有几千棵树,要记录这些森林植物的变化,老树的死亡,幼树的成长,孔国辉带着十几个人,要经常在海拔数百至千米高的在试验地上上下下。

▲孔国辉(中)在鼎湖山40米高的观测塔上进行林冠层观察
生态网络建设初期,在鼎湖山森林生态系统定位研究站经费极为困难的情况下, 孔国辉从各种途径争取站外经费, 使定位站的工作坚持下来。
为了确立鼎湖山自然保护区在国际上的地位,孔国辉积极争取国际合作与交流。她自筹经费编写并出版介绍鼎湖山生物圈保护区的彩色英文手册,向世界介绍鼎湖山。她把这本书寄到世界有关森林生态研究机构,这本书还被世界人与生物圈中国国家委员会带往在巴西召开的世界人与生物圈国际会议作交流,鼎湖山的名气越来越大了。

▲孔国辉主持编写的鼎湖山简介手册
▲孔国辉(左)在实验室工作
当年科研人才不足,加上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去鼎湖山,因为远离城市,守着大山,找对象都难。孔国辉退休后依旧坚守在鼎湖山自然保护区工作,既要做科研,又要负责行政工作,比退休前还要忙。那时候她每周在保护区和广州之间往返,本来有司机可以接送,但她觉得保护区本来经费就紧张,自己宁可坐公交车来回,即使是坐公交车,也不舍得坐20元一趟的旅游小巴,而是搭乘只要10元钱的大巴士。
很多人问孔国辉,为什么不好好地退休呢?这么辛苦工作,不为升职、不为加薪,也不为分房子。
但孔国辉觉得这样工作是值得的,在年青科技人才青黄不接的时候,带领团队把自然保护区工作坚持下来,鼎湖山自然保护区是中国第一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名份获得了国家的确认,在鼎湖山建立起中国最早的世界标准的森林永久样地,开展了多项国际科研合作,使鼎湖山自然保护区真正走入了国际视野。

▲中美科学家在鼎湖山合作建立试验样地,图中右二为孔国辉
邮电部甚至专门推出了鼎湖山为主题的专题邮票。

▲鼎湖山主题邮票发行首日
鼎湖山保护区在1998年以前没有被确认的边界和名份, 这就像国无国界一样不可思议。孔国辉积极推动,这个1956年就建立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终于在1998年获得了国家的确认。
孔国辉一生投入科研工作,1978年和1983年参加中国妇女第四、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两次被评为“全国三八红旗手”;1992年获享国家特殊津贴;2017年获中国植物园终身成就奖。
养花爱好者中的“专业选手”
退休后,孔国辉和丈夫住在华南植物园科研区中的家,一座二层的老旧房子。
房子前后因为是规划中的道路用地,所以暂时空置,孔国辉喜欢拍照,喜欢花,就利用这个空地,建设了一个小花圃,退休后她选择了朱顶红育种试验。
先是少量种苗繁殖,差不多经过五六年时间,才有了较多的新品种。

▲孔国辉在她的“秘密花园”前
孔国辉把部分自己培育的花送给植物园,也有一部分送到乡下,帮助农村建花圃,让大家种植,同时也让花种到自然的环境中进行“物竞天择”。
每天早上和下午,她都在花园里劳作,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看花,孔国辉形容自己“一天的工作都是花来安排的”。白天拔草养花育种,晚上处理资料。
我们采访的时候,正是朱顶红的花季,满园硕大的花朵,连缀成片。花圃内的花架、花棚、工具房,都是孔国辉自己10多年来慢慢搭建的。每一株花上,都吊着一个小牌子,上面记录着这株花的“妈妈”“爸爸”是谁,还有花的品种的编号。
孔国辉熟悉花,喜欢花,她坐在花园里,树影花丛之间,自在得仿佛回到青春岁月。
内容来源:执信中学校友会
图片来源:孔国辉本人